小说翻译
《 信 》
小林多喜二 作 吴鸿春 译
从这里进出的同志,都请读一下这封信。
小君的爸爸在厂里打磨锉刀的时候,高速旋转的沙轮突然崩飞了一块,那碎块击中了他的胸部,他倒在了地上,被抬回了家。医生说,要用冰块敷一下伤处,可是他家没有买冰块的钱。小君妈妈只好接连几次跑到半里地外的水井去打水,因为最凉的就是那儿的井水了。她妈妈不停地哭着唠叨,为什么现在就不是冬天呢?
她爸爸也哭。小君问,爸爸你痛吗?不痛,爸爸摇了摇头说。过了会儿,小君又问,爸爸你痛吗?她爸爸沉默地闭着眼睛,然后说,我不要紧。爸爸看着小君的脸,好几次轻轻地擦去了她的泪水。
妈妈瘦了,眼窝凹了进去,头发也掉了不少。大家没有东西吃,都饿坏了。家里很潮湿,走路的时候,能感到草席上粘粘的。厂子里的人来了,都说好臭啊,好臭啊。那也是她爸爸刚受伤的时候。过了一阵子,厂子里的人也渐渐地不来了。到她爸爸死的时候,大家已经把小君的爸爸给忘了。他爸爸躺倒了半年,到了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的时候死了。
可是,小君妈妈也从那天开始躺倒了。她比死去的小君爸爸还瘦,掉了许多头发,躺下了就再没力气爬起来。厂子里给了点儿钱,顶不了什么事。她一家搬到了一个破旧大房子的三层小阁楼上。在往上爬的时候,妈妈喘不上气来,歇了好几次。那个房子里住着几十个人,乱嘈嘈的,非常吵闹。夜里谁家吵架了,整个房子都会颤悠悠地晃动。
小君妈妈整天躺着,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。如果静静地看着她,可以看到她呼吸时被子的起伏越来越不明显了。有一天,妈妈对小君说,你每天夜里醒过来的时候,要把我推醒,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这么死了。从那天起,小君深夜睁开眼睛的时候,一边浑身哆嗦,害怕得也不敢叫妈妈,一边伸出手来轻轻地推推妈妈。在黑暗中,听到了妈妈发出的声音,小君才安下心来,妈妈没死;小君放心地翻个身,蜷着腿,再继续睡下去。每天都这样。
可是,小君妈妈越来越难醒过来了。每晚推醒妈妈的时候,小君都能感到妈妈身体已经瘦到了皮包骨头。妈妈好不容易醒来以后,总是叹口气说,我没多少日子了。
有天夜里,小君好像被什么惊醒了,突然睁开了眼睛,她连忙伸出手去推妈妈。黑夜里不敢出声,开始只是用手推着,可是妈妈始终没醒。尽管这样,小君还是默默地推着,并且多用了些力气。终于,小君大声地“妈妈!妈妈!”叫起来,可是妈妈却没有一点儿声音。
小君“哇”地大叫一声,从被窝里跳了起来,一下子跑到了外面。结果,一脚踏空了,深夜里从高高的楼梯上摔了下来,发出了一声巨响。小君的妈妈死了。
剩下的只有小君和她的弟弟、妹妹,而且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小君,因为摔的部位不好,她也躺倒了。幸亏附近的邻居们聚集起来给小君妈妈办丧事,那儿的人都是穷人,大家说,穷人要是再不团结起来,那就更可怜了。
可是,在为小君妈妈守灵的夜里,邻居们深夜从瞌睡中睁眼一看,死者灵前的供品一样也不见了,大家顿时骚动起来。看上去也不像是猫或者老鼠干的,这是怎么回事呢?
我也参加了守灵,那时候我无意走进了小君和她弟弟、妹妹睡觉的房间,一下子竟呆住了。啊,就是孩子也不能这么做啊,小君和弟弟、妹妹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死去母亲的供品!我不禁惊讶地叫出了声,大家都跑了进来,“怎么回事,怎么回事”地问着。我当时觉得,小君他们简直就像嘴巴一直开到喉咙那儿的饿鬼。
大家问小君,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呢?小君脸色青白,不作声,后来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她一边哭,一边说,妈妈死前四五天,大家就没有东西吃了,饿得眼花心跳,一点力气也没有,只好躺着。好几天没看到吃的东西,突然看见妈妈的供品,怎么也管不住自己,眼睛都饿花了,弟弟、妹妹又那么小,心里虽然想到对不起死去的妈妈,可还是趁着大家打瞌睡的机会,把供品都拿来吃了。
那幢房子的邻居们听着听着,一个一个地都跟着流下了眼泪。
现在,小君看上去也活不长了,可她有时候还会对我这样说:穷人都像这样,爸爸死了,妈妈死了,自己也要慢慢地死了,为什么会这样呢?等我的伤好了,我要当一个……带着弟弟、妹妹一起……
作者简介
小林多喜二(1903—1933),出生于秋田县,小樽高等商业学校毕业,曾任职北海道拓殖银行,后因“在文艺书刊中指名攻击本行”被解雇;日本共产党党员,代表作有《蟹工船》、《在外地主》等,被誉为普罗文学旗手;一九三三年遭特别高等警察诱捕,拷问致死。本篇基本不用汉字而用日文字母写成,是“壁小说”(即“墙头小说”)的代表作。
本稿源于《世界文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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