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翻译    《驮  蚂  蚱》 
落合惠子  作      吴鸿春  译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
“爸爸！你看，快来看！”
 
蹲在河滩上捡着不知派什么用的圆形方形小石头的儿子，转过脸来叫着。
 
好久没见到的晴朗天气，一个星期天的过午时分。
 
顺着儿子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，杂草剑形的草尖上，停着一只淡绿色的昆虫，原来是只蚂蚱，它的背上还有一只五分之一大小的小蚂蚱。
 
“驮的是它孩子吧，叫什么名儿？”
 
也许是初次见到，儿子的眼睛里放着光。
 
“不知道正式的名字叫啥，爸爸小时候管它叫‘驮蚂蚱’。”
 
这么说着，他也在儿子身边蹲了下来。驮蚂蚱在细细的叶子尖上有力地支起后腿，让风吹着。这样子使他联想起了珍藏在心底的一幕往昔的场景。
 
事先没一点消息，他的被扣留在西伯利亚的父亲回到了家里，那是在战争结束后的第四年，他六岁时的初夏。由于从小就听着母亲跟他唠叨，孩子心中所描绘的父亲的身姿，跟眼前出现的这个男人相比，相差太大了。对这个长着邋遢胡子，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，他怎么也没能认作是自己的父亲。
 
母亲想让他明白，用尽了所有的方法，无数次叮嘱过他，可是他怎么也叫不出一声“爸爸”。
 
“爸爸……”
 
在没人的地方练习时，他能顺畅地叫出来，可一到他父亲面前，就好像有铅珠从身体深处涌上来，堵住了他的喉咙。
 
父亲回来一个月后，夏天的某个下午。
 
他在家附近的空地上玩耍，却摔了一跤，把膝盖皮摔破了。父亲不知从哪儿看见了，飞奔过来，默默地用手巾擦干净他膝上的血迹和污泥，然后忽地背对着他蹲着，想要驮他回去。
 
可是，对父亲的心意，他不愿意接受，拖着腿一个人回家了。
 
结果，父亲在唯一的儿子没叫过他一声“爸爸”的情况下，第二年的秋天，死了。
 
父亲死后，他的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懊悔，为什么那时没让父亲驮一下自己呢？这一内心之痛，他没对母亲，也没对妻子吐露过，但至今仍是刻在他心底的一道伤痕。
 
他对看着驮蚂蚱的儿子说：
 
“儿子，我来驮你吧……”
 
“欸？我不是小孩儿了！”
 
看着用大人口气说话而害羞地笑着的儿子，他想起儿子已经和自己当年拒绝父亲时同样岁数了。
 
 
作者简介
落合惠子，1945年出生于枥木县，毕业于明治大学英文系；曾任播音员，后辞职从事小说创作与翻译。她的写作以社会问题、环境保护为主题，曾获日本文艺大奖女性文学奖、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。她政治上持左派态度，积极参与社会活动，反对修改宪法、反对原子能发电。
 
本稿源于《世界文学》



绘画作者   杨文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