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杂记 陈祖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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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陈祖蓓
2026-08-09
《夏日杂记》   陈祖蓓

窗外,夏日炎炎,蝉鸣声声,愈发显热,闭门不出,大概是最好的选择。
 
一,父亲的剪报
上海家里,开上空调,无所事事,就开始整理书架,无意中找出了已故父亲的剪报本。
 
父亲年轻时就喜欢剪报。我出生前的上世纪50年代的剪报本,伴我度过了童年等待父母亲回家的时间,也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当时自己所处环境的世界,那里有莫扎特、贝多芬、肖邦,还有托尔斯泰、莎士比亚、莫泊桑。但这些被我翻烂的剪报本在搬家时都被扔了。
 
现在留下的两大本剪报本是父亲在1993到2006年之间收集的报刊文章,大部分来自家里订阅的《新民晚报》。剪什么并不固定:音乐、名人回忆、老年人的健康……父亲在世时,剪报被我们看成是“找点事做做”,甚至觉得父亲怎么什么都剪?但父亲去世以后,这些没有实际用途的纸片却留下来了。我不由想,父亲剪下那些关于老年、健康的文章时,是否也曾想到自己的老年?他也许只是关心健康,也许只是觉得文章有意思,也许只是“看到就剪下来”。
 
但其中有一篇引起我的注意,题目是《七十三、八十四——寿限》,一篇不到一百字的短文,开头就是一句民间传说:“七十三、八十四,阎王不请自己去“。最让我吃惊的是,这篇短文是倒贴在本子上的!若说是手误也可,只是贴得看上去很工整、很用心。从剪报本上断断续续可看见的日期来说,父亲当时正接近七十三岁。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不是个迷信的人。可是,当我看到这张倒贴的剪报时,还是忍不住想:那时已经接近七十三岁的父亲,是否也曾对这个民间所谓的“寿限”有过一丝不安?
 



二,同学的儿子
酷日中,猫在家里看电视,也许是最好的避暑方法。
 
偶然在NHK的节目中看到了同学的儿子,一个先天性肌肉萎缩的青年跟其他嘉宾一起讨论人生中的不安。他谈到“不安”时说,自己还有一个有同样遗传性疾病的哥哥,“我只能看着他,却无法向他伸出援助的手,这是最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事情”。但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:“我认为,放弃幻想,意味着放弃自己心中那把衡量社会的尺子,放弃幻想,反而可以让自己看到真实的自己。”
 
一个永远躺在轮椅上、一刻也不能离开呼吸器的青年,却这样谈论“不安”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不安并不是疾病患者才有。健康的人,又何尝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?

三,好友的告白
来自久违的好友的告白,给我带来了寒意。
 
开头就是:“肺癌,还骨转移!。”6月,朋友感到身体不适后去做了精密检查,得到了上述结论。然后接受治疗,期间,“服靶向药和化疗,呕吐、体重锐减15kg、昏倒。。。药物反应,非同小可。”历经两个月的“生死鬼门关”的治疗,终于肺癌细胞全缩小,彻底控制住。“刚出院,这两天已恢复日常生活,一切如初,一切向好。幸亏及时发现,不然你现在接到的可能是讣告”。看完,泪崩。
 
我既没有父亲那样走到生命的终点,也没有同学儿子那样不得不从年轻时就面对疾病,更没有好友那样突然被死亡逼近。可是,我其实一直在他们中间。我们总以为生和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可是有时候,只是一张剪报、一档电视节目、一句玩笑,便会让两个世界忽然靠得很近。
 
窗外依旧蝉鸣声声。阳光照在桌上。父亲的剪报还在那里。好友已经出院。
 
立秋已过,夏日却依旧漫长。
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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