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只是一幅肖像》
作者 见晶

重阳节快到了。秋意渐深，整理旧照片时，我偶然翻到一张六年前拍下的作品图片。原作早已交给主人，只留下这一张照片。隔着岁月再次看到它，不禁使我想起2020年的秋天里的一个真实故事。
那年，一位男士找到我，想请我为妻子画一幅油画肖像。说起缘由，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：“这些年我总在外面忙生意，家里的事都是她操心。我好像也没正经送过她什么像样的礼物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她快退休了，忙了一辈子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。”话说得很平常，却让我记住了。



他带来的都是些生活照：阴天的、树荫下的，还有人在风景里小小的一张。照片放大后，五官已经有些模糊。我从没见过这位女士，凭这样的照片画一幅正式肖像，确实有些难。
我问：“这幅画以后挂在哪里？”“家里。”“那把家里的环境也给我看看吧。画挂上墙，就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。”他发来几张照片：两层的住宅，楼梯、墙面和陈设带着古典欧式的气息。我又问：“您妻子做什么工作？”“编辑，也做管理，很多年了。”几句话，几张照片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，渐渐在我心里有了轮廓——知性、端庄，安静而有修养。我也知道这幅画该怎么画了。
原来的照片几乎没有理想的光，我便借鉴伦勃朗肖像画的明暗关系，构思这幅肖像画，可以先做带有肌理的黑白底层，再用透明色一层层薄薄罩染，让人物慢慢从黑白中显现出温润的色彩。想到衣服和头发时，我又看了看照片，照片中的她很朴素，穿着暗色的素缎衣服。我忽当时想：这是丈夫送给妻子的退休祝福的礼物，我画的或许不应该只是“照片里的她”，还应该有一点“丈夫眼中的她”。于是，我为她添了带着金丝光泽和珍珠宝石的发饰，配上珍珠耳坠和珍珠项链。珍珠不耀眼，只泛着温润含蓄的白色反光；衣服上也添了一点若隐若现的金线色。我不想改变她，只想让她仍然是她，却多一点高贵气质和光彩。



半年过去了，作品完成后交给那位男士，没想到，这份原本准备送给妻子的礼物，首先给了他自己一个很大的惊喜。他惊讶的说：出乎我的想象，太美了，和她气质一样啊！”
后来，他特意安排我们一起吃饭。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画中的女士。她端庄优雅中带着一种高贵，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她的肖像前，看看画、又看看我，笑着说：“我们以前根本没见过面，没想到你能把我画得这么美这么有精神啊！”看得出她非常喜欢，一再向我道谢。
我那时也注意到旁边的男士。他没说多少话，只看着妻子。见她喜欢，嘴角便悄悄扬了起来，有一种藏不住的满足，像一个把秘密藏了很久的人，终于亲眼看见礼物被打开妻子的惊喜，又有一点得意的感觉。

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幅画才真正完成了。不是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，而是她笑起来，他也跟着笑起来的时候。
六年过去，重阳又至。如今重新看到这张照片，我最先想起的，已经不是当年用了什么颜料、画了多少层，而是饭桌旁那两个笑容。
年轻时忙事业、忙家庭，很多话慢慢就不说了。相伴久了，关心似乎成了习惯，欣赏也常常藏在心里。其实人到了晚年，依然会因为一句赞美而高兴，也会期待偶尔的小惊喜。也许好的晚年生活，不必总去寻找多么隆重的仪式。几十年过去，还能认真看一看身边那个最熟悉的人，觉得他依然值得关心，她依然值得欣赏。这就很好。
我想，那不只是一幅肖像画啊！是承载着两位步入老年人的情感世界。